论收藏究竟是一种罪恶，抑或是一种祸害
论收藏究竟是一种罪恶，抑或是一种祸害
十九世纪的英国诗人、散文家奥古斯丁·比勒尔在其《以饱蠹楼之名》中的“初刊本”一文对收藏爱好者们提了两个忠告：“收藏是一种隐秘的罪恶——这必然是排斥了庸碌的大众的。吹嘘和夸耀你的爱好完全就是疯子的行径，还要邀请什么阿猫阿狗、张三李四去检阅你那点儿收藏：这种安排就是自讨没趣，拿自己给人家开涮。还是安分点儿吧。这是我对培养爱好人士的第一点忠告。我的第二点忠告同样重要，特别是当今时代，世界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，正因如此——千万不要把一个品味变成了一桩交易。一旦你成为一个交易商，就不再是一个爱好者了。对金钱的爱从窗户上涌入，对书籍的爱就从门口溜走了。”
比勒尔说的“罪恶”，其实也算是自嘲罢，收藏本身是一个很高雅的活动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，但就个人而言，收藏往往却是私密的、隐秘的、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。绝大多数人，可能从来都未曾涉足到这一领域，理解不了，也无法共情，甚至还觉得你有些怪异和迂腐；或者会被斥之为玩物丧志，不务正业，于此我也是有过惨痛的教训的。故而除了同道中人，一般不会去主动提及，即便有人问起，基本就是打哈哈蒙混过去罢了，如同背负了不欲他人窥见的隐秘的负罪般，相信很多收藏爱好者都会感同身受。
真正的“罪恶”其实在于奥古斯丁·比勒尔的“第二点忠告”，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，追求利益是人的自然天性。这本也是无可厚非的，不过真正的爱好者，却是要把利字放两边的。适当的将自己多余的、不想要的变现，弥补一下开销无伤大雅；一旦唯利是图，把收藏当作纯赚钱的途径或工具（专门的从业者不在此列），活脱脱地由一个纯粹的爱好者变作了一个纯粹的贩子，这样的例子见得太多了。而又以那种或以假充真、以次充好的，或漫天要价、欺客宰客的，着实是让人厌恶至极。收藏啊，多少“罪恶”，假汝之名而行！
还有就是，“罪恶”假汝之名造就了无数伪爱好者，俗话说“盛世收藏，乱世黄金”，几十年来，各式各样、各门各类的收藏大军浩浩荡荡，此起彼伏，迎来一批又一批，送走一波又一波，可惜，真者寥寥无几，伪者不计其数，哪一个不是奇货可居，待价而沽，妄图以小博大，单车变摩托。君不见如今十分热闹的各式鉴宝活动中，来鉴宝的，哪一个不是想发大财的！？更有一些上了年级的，收罗了一屋子的假货赝品，急功近利，沦为了“国宝帮”，沉溺于上亿上几十亿身家的美梦之中无法自拔。
话说回来，而今眼目下，钱要变成藏品太容易，而藏品要变成钱真是太难。真正的爱好者，往往对此会不太在意，收藏是心灵的港湾和寄托，哪会轻易将其变卖呢！？但伪爱好者则难免会沮丧失落、捶胸顿足，懊恼不已。收藏的核心是爱好跟喜欢，是为自己的兴趣买单。花出去的钱，买的是精神的愉悦，而不是单纯的投资。如果一开始就只想赚钱，很容易心态失衡，亏钱的概率反而更大，这是何苦呢？！何必呢？！
那么，说是“祸害”呢？台湾学者、藏书家陈建铭说：“耽溺淘书逸乐、藏书雅趣的人为数甚多并不足为奇，但最能切肤知晓藏书甘苦冷暖的人或许未必是藏书家本人，而往往是他（或她）身边的伴侣。放眼古今中外，如李清照、赵明诚：一旦搜得佳帖善本，两人便蹭在一块儿‘校勘整集签题；得书、画、彝、鼎，亦摩玩舒卷，指摘疵病，夜尽一烛而率’；或像法迪曼伉俪、戈德史通夫妇那样：鹣鲽徜徉于浩瀚书海，在典籍世界中分享精美、共体蹎踬，此等境界恐怕是所有爱书人之无上乌托邦。不幸地，我们较常看到的例子往往是：某一造恋书成痴、积册无度；另一造则不胜其扰之余，还得连带蒙受其kindred affections。藏书诚有乐，祸害尤其多，荦荦大者包括：庞大的藏书量所造成的环境低劣、空间窄缩；终日耽读导致四体不勤、目光短狭、食不知味和最教人忿恨难消的——对另一半（或称the worse half）的冷落怠慢。”《藏书之爱》译序（重庆出版社2005年）
搞收藏，的确是吃力不讨好的，对另一半的冷落怠慢倒是小事，对于我等上班拿工资吃饭的人来说，收藏废钱、烧钱，“祸害”尤烈，有时候碰见心仪的藏品，却又囊中羞涩，那种眼巴巴看着而得不到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。于是乎节衣缩食、省吃俭用，哪管借钱负债也要收归自己所有，被称为“戏痴”的艺术家刘立，痴迷汉剧收藏三十多年，因为收藏与妻子离婚，还背负了二十万外债。甚至散尽家财，变卖了自家的门面和运输车，生活上更是节俭到“几个月都不去菜场买肉”。但为了一本珍贵的民国手抄剧本，他却能一掷千金，高价买下。一代绘画大师徐悲鸿年轻时生活清苦，但收藏画作却不遗余力。在日本时，带去的两千元很快花光；在德国期间，因为马克贬值，他更是想方设法收购了不少名作，更为此负债累累。
这些故事的主角，无论是名扬四海的大师，还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，他们节衣缩食、省吃俭用的背后，都是超越了物质享受的、对文化的敬畏与纯粹的热爱。这样的“祸害”在真正的痴迷者、爱好者中间，他们是心甘情愿的，拥有一件心仪之物的那种快乐是无法用钱衡量的，那种精神上的愉悦与满足感是无以复加的。当然，话虽这样说，我们在满足自己的爱好的基础上，仍需注意控制投入，别用影响家庭生活的钱去搞收藏。新手最好从小门类、精品种入手，宁可买一件精品，也决不买一堆破烂。纯粹的盲目投机，确实“废钱、烧钱”；但建立在知识和热爱之上的收藏，则是一种高级的“花钱”方式，它回报给你的，是一个更有趣的灵魂和更宽广的世界。
清人陆以湉《冷庐杂识》卷四录有“藏书”一则曰：“藏书以遗子孙，子孙未必能读。唐杜暹云‘鬻及借人为不孝’，语何隘也！宋李常积书万卷于庐山，以遗后之学者。不藏之藏，其识远，其量宏矣。”不把藏品藏在自己家里，而是藏之于天地之间，让更多人受益，化“罪恶”为功德，化“祸害”为福泽，这才是天下真正的收藏爱好者的应走之路。